https://edu.hkej.com/php/article.detail.php?aid=64744
【九龍城篇】
當一張百萬元的收購支票擺在眼前,一家長年虧蝕、設備陳舊的老茶餐廳,究竟有什麼理由拒絕搬遷?
2024年12月,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的校園開放日上,學校戲劇室上演了一齣由中文戲劇隊創作的原創舞台劇——《九龍城債》。作為我們規劃以戲劇丈量全港十八區的起點,這齣劇的核心詰問,正正指向了這張擺在餐桌上的巨額支票。
學校位處九龍城區,師生日常步行的範圍,本身就毗鄰這座充滿傳奇與變遷的舊城。九龍城在香港城市演變史中太過特殊:它既有帝王南渡的宋皇臺石刻,又有條約夾縫下的傳奇寨城;它曾是全球航道震耳欲聾的起降門戶,如今又因新鐵路貫通與街區收購,成為城市新舊更替的最前線。
對未曾看過這齣劇的讀者而言,這絕非單純一齣校園話劇的故事摘要,而是一群千禧後的年輕學子,如何透過一堵虛構的茶餐廳圍牆,去觸碰九龍城半個世紀以來真實而沉重的歷史代謝,並在一場金錢與信約的交鋒中,審視我們腳下這片土地的真正價值。
九龍城寨舊照。(資料圖片)
圍城、航道與地底古井:九龍城的空間地景
要理解這齣劇背後的精神重量,必須先回到九龍城獨特的空間肌理。
老一輩香港人眼中的九龍城,由兩個極致的空間符號所定義:九龍寨城與啟德機場。昔日的寨城因歷史條約遺留,成為港英政府難以介入的特殊飛地。在外界獵奇的視線裏,那裏常被貼上陰暗混亂的標籤;然而,在真實的生活肌理中,那座由數百幢密集樓宇擠壓而成的微型社會,卻是戰後數以萬計南來難民與底層勞工的立足之所。在那座缺乏官方市政服務的水泥迷宮裏,牙醫診所、塑膠工場、家庭麵檔緊密相連,居民靠着口頭承諾與街坊情義,在私自駁接的水電網絡間建立起堅固的互助體系。
1987年清拆寨城正式定案。拆遷之後,許多熟悉的小店與老街坊並未散落各方,而是遷入了寨城外圍的衙前圍道、侯王道、衙前塱道及獅子石道等縱橫交錯的唐樓街巷。他們在尋常的市井騎樓下重新起爐生火,把昔日城寨內部那種生死與共的鄰里黏性,原封不動地移植到了九龍城的街頭巷尾,奠定了這區濃郁的市井底色。
隨後九龍城的生活節奏又與啟德機場緊密咬合。低空掠過唐樓天台的巨型民航機,其巨大的引擎呼嘯成為全區共享的生理節奏——上課的教師需要暫時停下講授,等機身掠過再開口;曬衫的街坊抬頭便能數清機腹的起落架;街頭巷尾的雜貨店在噪聲中練就了看手勢會意的默契。1997年前夕的大規模離境潮,啟德機場的離境大堂見證了無數家庭的離散;而1998年機場遷往赤鱲角後,驟然安靜下來的九龍城解除了樓宇高度限制,逐漸演變為潮州老字號、泰國食材香料舖與平民食肆滙聚的生活圈,在低矮唐樓的蔭庇下,維持着一種慢步調的熟人社會生態。
然而,當宋皇臺站在地底發掘出宋元古井,古老的歷史層疊與現代鐵軌在此交滙,新的工程與市區重建局的收購計劃,再次打破了這區的節奏。現代都市規劃崇尚的是交通吞吐量、物業產值與標準化空間;然而,這種由上而下的發展邏輯,往往忽視了舊區內部歷經數十年沉澱出的非正式安全網。
地價翻動,唐樓被圍板封閉,家庭式小店在收購壓力下接連退場。明亮的商住項目即將取代昔日的街巷,但在這一場空間重整的過程中,那些無法被量化、無法換算成經濟效益的熟客信任,正在失去立足之地。
舞台的立意:金錢清算不了的人情債
面對九龍城的變遷,學生創作團隊在構思劇本時,把宏觀的城市困境濃縮在一家茶餐廳的命運之中。
在九龍城這類傳統街區,茶餐廳從來不僅僅是一處提供飲食的商戶,它更承擔着社區客廳的功能——街坊在卡位上一坐就是半天,互通鄰里消息與生活急難。劇作以一間面臨新鐵路收購的老字號茶餐廳為核心:面對高額遷拆補償,老店主堅決拒絕;而掌管店內開支的女兒與代表發展利益的代理人,則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與錢過不去的固執。
隨着劇情的推進,這間老店背後的歷史維度被層層揭開:它曾在1994年寨城清拆時因資金斷裂而瀕臨結業,全憑一班同樣手頭拮据的街坊掏出零碎積蓄、代為向新業主苦苦求情講價,才得以絕處逢生;它亦曾在1997年啟德機場離境潮中,收留了被父母遺棄在街頭的無助孩童,由眾街坊合力在餐桌旁供書教學、撫育成人。
這正是劇名《九龍城債》的真正落腳點——「債」。在現代商業與法律框架下,債務代表可以用金錢量化、有借有還的合約關係;但在市井生活裏,人情債從來不是一筆可以用貨幣結清的賬目。它是一種跨越歲月、超越血緣的道義契約。百萬元的補償固然能買下一處空間,卻買不斷老店背後凝聚的共患難歲月。一旦店舖解體、街坊星散,這一場欠了街坊一世的人情紐帶,便徹底失去了歸宿。
與此同時,劇中站在對立面的規劃決策者,亦代表了一種普遍的都市發展信念:在他看來,高效的交通網絡能創造時間與生產力,這便是推動城市進步的最高真理。劇作透過兩種截然不同的信條對撞,拋出了一個命題:對於一個城市而言,最核心的資產究竟是極致的交通與經濟產值,還是人與人之間切實的相守?
排練的碰撞:千禧世代對經濟理性的叩問
在舞台之上,這是一場關於舊區命運的戲劇;但在舞台之下,這齣劇的排練過程,本質上是一場針對千禧後中學生的觀念思辨。
這群成長於2010年代前後的年輕學子,日常生活被連鎖超市、電子支付與大型商場所包圍。在他們的成長經驗中,講求效益、按約辦事是理所當然的生活邏輯。在最初拿到劇本、進行角色圍讀時,學生們普遍對角色的動機感到困惑:
——為何一間年年虧損的舊店,面對足以改善生計的巨款,竟然會拒絕簽字?
——做生意講求回報,街坊既然非親非故,怎可能單憑幾句託付就傾囊相助?
——興建鐵路讓千千萬萬的市民出行更便捷,少數老店的退場難道不是推動社會運作的必然結果?
這些直接而現實的疑問,成了排練期間師生思想碰撞的起點。在一次又一次對白的推敲與情緒揣摩中,學生們開始嘗試代入角色的生活處境,去理解不同世代之間的思維差距。
負責演繹年輕一輩的學生逐漸體會到,角色的精打細算並非源於冷漠,而是代表了新一代面對生活壓力的現實焦慮;飾演老店主的學生,則在反覆排練拒絕簽字的情節時,慢慢抓準了那種不單是頑固、更包含着守護一群街坊共同記憶的長輩骨氣;至於飾演發展決策者的學生,亦從一開始平板的演法中跳出,體會到一個深信科技與效率至上的精英,在面對純粹市井溫情時內心所受到的動搖。
戲劇的高潮與終局,並沒有走向非黑即白的批判。劇末,那位深信效率至上的決策者在目睹街坊們圍坐一桌共享簡單飯菜,甚至毫無芥蒂地邀請收樓代理人入座同食時,內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。他悄然離開,回到大學課室向昔日探討城市規劃的導師給出遲來的領悟。全劇在歌曲旋律中淡出,留白給觀眾去思考現代基建與生活溫度之間的平衡。
為一方街區留下一頁側記
當《九龍城債》在校內開放日正式公演時,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的戲劇室座無虛席。台下坐着許多在九龍城成長或生活了數十年的家庭觀眾。在演出結束後的交流中,不少街坊深受觸動,感慨這群年輕學生雖然未曾親歷過啟德飛機掠頂或寨城清拆的年代,卻能在舞台上把那種市井特有的守望相助演繹得如此真摯。
今天的九龍城,新鐵路的列車準時穿梭於地底,地面上的老舊街弄亦隨時日逐漸變換容貌。街區的代謝或許是城市前行的必經之路,但透過這齣劇,這群中學生在對白與角色的琢磨中,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本土歷史對接。
他們學會了在單一的效益論述面前多一份審慎,學會了看見那些在城市轉型過程中容易被忽視的草根信約。只要這份對街區記憶的感知被年輕一代銘記,九龍城的精神便不會隨着空間的重整而湮滅;而這場以戲劇丈量香港十八區的探索旅程,才剛剛翻開它的第一頁。
撰文︰胡曉彬
何明華會督銀禧中學扶輪少年團及中文戲劇隊主要負責教師、社區劇場計劃主辦人。熱中藝術教育與服務學習,帶領學生深入社區採集口述歷史,轉化在地故事,實踐社會關懷。


